伴随奏乐声响,喃呒师傅挥着桃木剑,引导着人们在火光中和逝者告别。
去年底,我在电影《破·地狱》里看到这一幕。原来,殡葬的仪式也可以如舞蹈一般,不只是挥别逝者,更是对生者的心灵慰藉。
我想起,在我居住的街区里也有一家殡葬小店。每次入夜,店门外的投影灯点亮,照着“殡葬一条龙”的蓝色图样徐徐翻动,昭示着死亡的庄重、禁忌。
到了早晨,52岁的店主段文武总会和妻子、女儿牵着红衣小狗行走在街上。阳光倾洒,透露出全然不同的生机、鲜活。
这些时候,殡葬仅仅是一项关于死亡的职业吗?它对生者意味着什么,又见证了哪些正出现在我们生活中的变化与问题?
于是在半个多月里,我记录下段文武和其他从业者的经历。
或许这是一个被反复书写的行业故事:26年间,段文武的小店漂过丧葬文化的变迁,看见每一代人告别逝者时心态的转变。
但我们似乎都能从中找到生活的影子:逝者需要摆渡,活着的普通人有更多难关等待渡过。这些时候,我们没有盛大的仪式,有的是面对未期的变化时,一次次打破与坚守的决心。

段文武在四平路上经营着香烛店。 李瑶瑶摄
疯狂
段文武皮肤黝黑,尽管个子矮小,他总爱在耳边夹一支烟,快步走起时,颇有几分侠士气概。
他与殡葬的交集开始在西宝兴路上。
年幼时的段文武生活在安徽乡村。父亲胆子小,每当和其他人家有了冲突,总是由母亲摆平。那时他便下定决心,长大了要帮母亲“出头”。
1999年,他学了木匠手艺,便跟着亲戚到全国各地打工,打门窗、家具。上海是他漂泊的第四站。
起初他在店里给老板做木工。有一回,顾客将电锤借出去,归还的时候损坏了。老板误会他,“谁弄坏都不好说,为什么不现场验收?”两人就红着脸吵架。
段文武梗着脖子,把工具一扔,再也不回去了。这时他突然想起,之前帮西宝兴路的殡葬门店打过家具,和那几个老乡有了交情,就跑去问他们能不能改行做香烛店。
那时的西宝兴路,是上海声名赫赫的“殡葬一条街”:500米的街道两侧排了40多家殡葬店,乃至于上海人办丧事,脑子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这条路。
最早段文武有过顾忌。“去提篮桥、去西宝兴路”,是沪语里隐晦的骂人话。
他忙着选址,一整套流程跑下来,心里最后一丝抵触也没了。“都是讨生活,卖白事和卖米油都一样。”段文武笑道,店铺的租金一个月2000多元,交3个月房租押1个月押金,加上采购,段文武每个月得花费2万多元。他把这几年的积蓄全掏了出来,妻子高晴又回了趟老家,和姐妹七人这家拿500(元)、那家借1000(元)。
钱慢慢攒齐。但要定下心来做好生意,远没负气出走那般容易。
“当时人讲究叶落归根,哪怕在医院还剩一口气,也要拉回家里。”段文武回忆,客人会走进哪家店都是偶然,老板干得好、态度好,才能留得住人。
客人告诉他地址,预定丧葬用的花圈。整个花圈的价格太贵,段文武便骑着车,大清早到批发市场进七八块钱一个的篮筐,再到最早的闸北中兴路鲜花批发部把鲜花拉回来。他用绳子把买好的花篮绑在自行车上,骑着永久牌自行车一趟趟拉,最后回到家里,照着书一点点自学怎么扎好花圈。
就这样干了三个月,他的营业额抵消了房租。
上海最早的“白事一条龙”,由白事饭店做起来。西宝兴路做得好的饭店有金元福酒楼。白事酒店服务员也叫“业务员”,需上门跑业务。
段文武和开香烛店的同行们偷偷跟在后面学,逐渐摸清殡葬的流程、中间环节,又认识了圈子里的人脉。他看着身边的从业者数量成倍增长,最后从饭店手里抢走生意,自己开始做起“殡葬一条龙”的业务。
“那是一个疯狂的年代。”段文武回忆。
2005年,开殡葬用品店的人越来越多,按照亲缘和地缘整合成了代理公司。各大公司纷纷“抢滩头”:去医院、护理院和养老院争抢客源、地盘。

宝山殡仪馆外常见花圈与花篮。 李瑶瑶摄
漂泊
随着订单疯涨,行业步入鼎盛时期。
段文武记得,那时人们的葬礼颇为隆重。2000年初,西宝兴路还是棚户区,街坊四邻彼此熟识,加起来几百口人送葬,就在家门口停灵,请和尚念经。
“的确许多流程没有必要。”段文武记得,一个花圈最贵要四位数。花圈多说明家族旺,摆在门口热闹。在殡仪馆的礼厅部,刻个CD盘给客户也要收1000元左右。“一环环都要费钱。”段文武说,有些不本分的商家,在骨灰盒上做些暴利,把便宜的木材说成是黄梨木红木,就赚了几十倍的差价。
刘霜便是那时入行,后来也在西宝兴路做起殡葬。
17岁的她刚来到上海时,干过保姆、清洁员,最后在“豆腐羹饭店”结识了现在的丈夫。“就是看他老实。”刘霜打趣,“之前遇到的(男人),都太花了。”
两人见殡葬挣钱,便和刘霜的哥哥一起经营丧葬用的鲜花店。刚开始没有圈子里的人脉资源,夫妻俩的收入刚能够上开支。每周吃上一次肉,是刘霜最欣慰的事。
她和段文武都为孩子上学犯了愁。
刘霜记得,那时在上海做殡葬的基本是外乡人。得集齐暂住证、劳工合同等七项证明,孩子才能就读这里的学校。
段文武没有居住证,只得把三个孩子陆续送回安徽念书。刘霜不愿让儿子赵天乐回去念烘焙学校,四处找办证的黄牛,凑够几千块钱才让儿子进了这里的小学。刘霜说,这样还能让他认识些朋友,将来在城市扎根。
新的难题仍在出现。2006年,西宝兴路碰上了整改。
上海好几条街开始拆迁违建店铺,个体户野蛮发展的时代在终结。
段文武和同行感到矛盾,他们不愿意加入大公司交2000多元的保险,建正规的店面又让房租翻了一倍。面对高房价、没户口、孩子入学的问题,一小半西宝兴路上的商家回了老家或选择转行。
街上的人们又开始了漂泊的旅程。
段文武先把店铺搬到虹口区北外滩的海拉尔路。没想到过了两年,碰上隧道拆迁,只得再迁徙一次。“店铺被租金赶着跑”,段文武数了数,香烛店开过七八家,在国定路、政法路,紫云路……开了又拆,拆了又开。
很长时间里,为了节省开支,夫妻两人在香烛店的二楼,用木板搭起隔断层用来睡觉。十几米的空间,就和“棺材板”一样高。每当孩子放假到上海时要写作业,两人就把床上的被单掀开,露出木板充当孩子的书桌。高晴只记得,第一次从西宝兴路搬离,是“我大女儿9岁那一年”;第二次搬,是“小儿子上幼儿园还有半年毕业”。
在赵天乐的记忆中,一家人挤在杨行镇没拆迁的老房子里,爸爸妈妈住一间,自己和同学住一间,爷爷去医院太平间睡。在赵天乐的班上,九成以上都是外地来的孩子。小学毕业后,他不想回老家念高中,选择在上海念中专,读了物流专业。
如今段文武回望,那更像是一段短期的阵痛。
殡葬行业的规范的确随之完善。2013年前后,上海市政府开始对殡葬从业者进行培训管理,颁发营业执照,严厉打击“地盘扩张”的纠纷。
段文武加入一条龙代理服务公司,成了高级的业务员,负责丧事全程的操办。公司里的人彼此共享业务,他和曾经约过架的“死对头”,反倒结成了同盟。遇到其他地区的生意,他就一个电话打给那头的老板介绍。
段文武也继续经营着小店的生意。他总算通过殡葬协会的资质审查,拿到了证明。他把营业执照和资质的复印件放在店里醒目的位置,角落则安着一部拇指大小的座机。当有客人好奇是不是摆设,段文武就让人家拿起来看,解释道:“有固定电话让人知道你是正规的,公司都有固定电话的嘛。”
直到2019年,段文武一家终于租了房子。他把木床拆除,做成了货架。
四平路这条街,没什么节日气氛。助听器、老人家政、老人旅行团排成一列。起初附近也有几家做殡葬的店,或转行或倒闭,现在这条街上做“殡葬一条龙”的,只有段文武这一家。
有时,他会去QQ群、微信群寻找乐趣。那里聚集着之前西兴宝路上的朋友。闲暇时总有人喊上一句,约喝酒、唱歌,后来流行起钓鱼、麻将。不过,高晴坦言:“干我们这一行,看得淡。不会特意交好朋友,打个电话一聊老久。”

追悼会前,一辆大巴负责把逝者家人、物资送到殡仪馆

段文武有时也会去店里接待客人。 李瑶瑶摄
守
段文武觉得,自己的小店能活下来,离不开一个“守”字。
殡葬店通常是夫妻店,关系破裂倒闭的店不在少数。常常段文武出去跑业务,高晴就守在店里和熟客聊天。高晴沉稳、话少,每次看段文武梗着脖子、涨红脸,她便拉拉丈夫,劝说一句,“算了”“注意些脾气”。
守住老客人,店就有活路。多年前的大年初三,段文武已经回到老家。突然一个电话打进来,是个老顾客家人离世,想让他操办。段文武告诉他,自己不在上海,可以给他联系本地的业务员。电话那边沉默几秒,说道:“老段,你说说,为什么叫你来?如果你叫人过来,那不如我自己找人,对吧。”
段文武举着电话定在那,憋出几声“你放心”。当天夜里,披着春节的炮竹声,他开了3小时车到上海,直奔殡仪馆,等到追悼会开完的初五,再开3小时车赶回家过节。期间他的母亲问儿子上哪去了,高晴只说,“去喝酒了。”
段文武时常会想起那句反问。那个时刻,他感到殡葬不只是一门生意:“人家很悲痛的时候,第一个想到你。这是什么样的分量?”
每年冬至两天,他和妻子就睡在店里,早上五六点陆续有人等门,八九点钟门口排起长龙。高晴很喜欢这种一边做生意一边和朋友叙旧的模式,“为什么卖一份纸品时间长?不是他们挑选时间久,是在店里留得久。”
这些时候,小店如同一艘泊在街上的纸船,载满来来往往的心声。
退休工人老李买完纸制品,手里托着两份桂花米酒,举起来展示,“刚在电商直播平台学会买,一块钱的,特意来送一碗。”他抱怨人不能太闲,不习惯:“我还没老呢,怎么找点事做。”高晴跟着捧场:“你不是会直播间抢券了吗?我都不会,你来给我当老师。”“这个好,这个好!”老李呵呵一乐。段文武拿袋子给他,好让他包好提回去。老李不肯,“这几步路有什么可以拎的。”
很多老人付账还是用纸币,手伸进夹袄里勾出一个花手帕,里面包着钱,一张张点。有的老人从过年的红包里取出来钱,感慨道,“怎么一年又没了,没感觉了。”他们经常忘带钱包、忘带手机,说一声赊账就好。高晴记得,有一次给老人结账时抹零少收了2元,老人特意要补回来。对老人家的各种执念,她都很理解,“对他们来说是个很郑重的心意,是活人对生活的寄托。”
也有人坦荡地聊起身后之事。
头发蓬松的老太太,买完纸制品提在手里,回过身点点自己凹陷的泪沟,“我天生不是享福的命,之前照顾两位老人,还有个瘫痪的,我心里嫌累,总抱怨睡觉睡得少。现在人一下子走了,你看看。”她摊开手,露出空荡荡的掌心:“经常二三点钟就醒了,睡不着了。”
高晴问,“能不能吃些中药调理?”她说没用,是心事,又说没人说话,家附近住的都是新面孔,幸好有这家店在这里。
另一位老人说,家里子女在国外长住,他现在总是想起年轻时候下乡耕种的往事,希望自己以后能够葬在故乡的田地。
店里有时也有年轻的朋友光顾。
女孩小凌每年都会过来,给家里去世的小狗买纸钱。小凌告诉高晴,自己在上海漂了八九年,去世的金毛不仅是宠物,也陪伴了她最忙、最穷、最孤独的时间。她搬了很多次家,弄丢了小狗的气味。
听到这些诉说,高晴会想象生活的另一种可能:如果父母在世,会不会也学会直播间抢商品,会不会在国内多旅游几个城市,也可能也在老家宅基地建个二层楼,多种几年地?想到这些,她心里又酸又暖。
而段文武始终觉得亏欠大女儿。她和自己说,在村里上学不方便,要走三公里才能到学校。他和高晴找了县城里最好的学校,给她办了住宿。每年过年,就去大润发超市,买一大罐泡泡糖和大白兔奶糖给女儿吃。但段文武看到,女儿的性格,还是变得沉默了。
如今,大女儿考到上海的大专。毕业后结婚、生子,孩子也陆续考回了上海的大学。段文武笑道,家人相守,店就能站住脚。


冬至客人造访小店,段文武夫妻烧起锡箔纸作为时令的仪式。 李瑶瑶摄
破
在宝山殡仪馆,段文武开始新的忙碌。
和世纪初葬礼的排场早有不同,整场追悼会不过20分钟。在两三位乐手的吹奏下,段文武带着逝者家人,将两袋纸钱、金砖铺在棺材里。弦乐声毕,他们钉上棺板,目送着逝者离去。家人跪在火化间外,有人啜泣,也有人用手机记录下离别的时刻。
在行业里,一些陈旧的传统已经被打破。
段文武看到,“厚养薄葬”的理念更重了。比起复杂的仪式,人们更在意送别的环境、气氛。
“现在家属一般在殡仪馆办个小厅。”段文武也会遵循逝者的遗愿,在去世后补办小型的追悼会,一家人聚在一起举办家宴。越来越多的人对成本控制住了,愿意花钱在鲜花上,在花香里告别亲人。这些殡葬用的鲜花基本是淡色,一般是黄色的康乃馨和白玫瑰。
还有更多细节的变化,包含着社会经济、民生、文化的转变。段文武提到,以前用红蜡烛是六十岁为界,六十岁前算是“喜丧”,寿命八十岁以上就会用红色的花圈。渐渐人们寿命长了,医疗保障好了,红蜡烛一般以八十岁为界。100岁才推荐用红色的花圈。
“灵堂做七对时间的限制放松了,要等家属聚齐,3天、5天、7天,还有家人从国外赶回来,等更长时间的都有。”段文武还从包里掏出一张表格,上面列着丧事所有的条目,每一项都对应着具体的收费。他反复敲着计算器,生怕摁错一个数字。“现在都讲究透明规范,收多了一点钱,就会被客户投诉。”
破旧之后,行业里涌现着新人、新事。
在殡仪馆,段文武遇见了赵天乐。
尽管刚毕业不久,赵天乐熟练地搬动着花篮,和司仪、保安停不下攀谈。读了中专后,他觉得上学没有什么意思,干脆帮父母打起下手。
赵天乐笑道,褪去人生大事的光环,殡葬和所有的职业没有区别,不过是从业者挣钱、吃饭的手段。“哪怕葬礼的流程再怎么简化,都需要人来办事。”赵天乐相信,这一行业终究是有生意的。
只不过,谋生的形式越变越多样。
段文武在聊天时得知,不少年轻人瞄准了宠物殡葬。有00后的从业者只租一辆面包车,就可以做起宠物葬礼的生意。车后两排可以摆上烧宠物尸体的炉子,再放个塑料箱装骨灰盒,批发来只要三四元一个。比起老人,这些年轻人擅长“讲故事”吸引客源,并不在意流动生意能维持多久。
段文武看到,现在每个殡仪馆还有了整形师,需要对送进来的伤员用石膏修补肢体。甚至如果有死者的头颅残缺,他们还会根据死者生前的照片用石膏打磨一枚头颅,这一过程也叫作特殊整容。
对段文武来说,这些都是他意想不到的新变化。他并不排斥,反而去咨询过同行、领导,自己能做些什么。他关注到,近年来上海试点了“死亡咖啡馆”,把殡葬一条龙服务打造成大家聊天,谈论生死教育的场所。如今每年,段文武还会路过西宝兴路,去那里的宝兴殡仪馆处理业务。
段文武记得,以前那边被人叫“阴街”,房价只有一般市价的三分之一,高楼鲜少,“现在那块马路真是宽,绿化也好,听说要盖新楼了。”


冬至几天,殡葬店里时常有人光顾。李瑶瑶摄
生者
年岁渐长,段文武偶尔会审视,殡葬给自己带来了什么?
2011年春天,他给复旦大学的于娟老师做丧事,看完了这位老师的抗癌日记。“不能说更新生死观吧,只是让我心里更强调一遍‘知足常乐’。生死面前没大事。”
段文武说,于娟老师去世前六年内拿到两个硕士学位、一个博士学位,评上副教授,病后她断断续续在博客上写了8万字的日记。丧事现场大概来了四五百人,有家属、媒体、学生,也有“粉丝”。那次葬礼并没有选择高档的殡仪馆,而是着重于实惠、舒适。
布置灵堂的时候,他亲手把老师的遗像放好,上面穿着橘色登山服的女生笑容烂漫。段文武回去搜了她写的博客,一条条翻阅下来。“人这一生,买房、买车、评职称,这些东西真的重要吗?重要的是,爱自己,爱家人。”读到这样的字句,段文武很感慨。
他给自己微信取名“知足常来”。“守住平淡最难。”段文武说,这点很磨人,比“有胆量”“能来事”这些标签重要得多。
而年轻一代面对生死的议题,也有了和当年不同的姿态。
赵天乐说,还没上小学时,他便习得“棺材”一词。小时候,他看殡仪馆就像在看着人们在赶集,死者和生者来来去去。他会捏着锡纸叠的飞机,一边玩一边问刘霜:“为什么大家要躺在棺材里睡着?”刘霜并不避讳,告诉他,人走如瓜落,这是自然道理。
有一阵子,刘霜见赵天乐嘟囔,活着没什么意思。老师和她说,不能再带儿子去殡仪馆了。但刘霜没料到,赵天乐很快渡过了抑郁,见证一场场死亡后,反而对生活更加乐观。
现在刘霜常常数落赵天乐,“钱要省着点花。”赵天乐笑着反驳,“今天有钱今天花,怎么开心怎么过。”
今年元旦前,段文武有个要上门的订单,是他在消防队的朋友打电话喊他去的,说有人在浴室脑出血过世了。
这是他第一次叫上小儿子,有意看看他的反应,也想让儿子亲眼目睹他以前的工作场景。“我不指望做死亡教育,只是想让他面对死亡,接触到这一行,也知道赚钱不容易。”
儿子看到他跟家属沟通,怎么叫殡仪馆的车子来,又看到接尸队来把人抬走。段文武问儿子,“你怕不怕?”儿子说没什么,紧接着蹦出来很多问题,问殡仪馆里是什么样的,工作人员害怕吗?
听到00后儿子的想法,段文武能感知到年轻人的包容。他们似乎对死亡不再如此避讳,更多是好奇和思考。
“是不是做殡葬这一行,经常要安慰人?”段文武的儿子问道。
段文武摇摇头,并不是的,你看你妈妈在香烛店,很多时候面对生者,我们需要的只是倾听。
看着儿子,他陷入回忆。
年轻时的自己穿着假皮鞋,不合身的大西装,灯芯绒和灯笼裤,推着二手市场淘来的几十块的永久自行车,在西宝兴路那一排狭长的花圈和灯牌间穿行。
那是混乱与热闹并存的一条街,繁荣、机遇与变化并存的时代,也成了一个外乡年轻人,漂泊间停歇的驿站。
(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)
原标题:《一家殡葬小店度过26年》